这是一个故事。
在我还在幼儿园的时候,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剃头。我从小有洁癖,皮肤又敏感,头发渣子落在衣服里,扎在领子上,真是种无法忍受的痛苦。理发的时候不让动,连脸上有头发都挠不了,更是有种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的英雄末路之感。
理发店里,有一个姓陈的老师傅,他个子不高,一脸晦气,仿佛总要跟人吵架,看起来特别凶,但干起活来总是一丝不苟。用剪子剪发的时候,每一刀下去,都会拿梳子柄敲一下剪子,好像是某种“一刀断命,一声叫魂”的仪式。
在我上初中的时候,听说过这么件事,是那个总是帮我洗头的徒弟转述的。
当时,陈师傅正在收钱,一个长发男青年跑进来,要求剃个短发。那个男青年长得魁梧壮实,用陈师傅的话说,一条胳膊能抵上自己的腰粗。
陈师傅把男青年安顿下,翻开领子裹上毛巾,又披上白布,问:要个什么发型?
男青年不多话:干净点,好看的。
陈师傅剃头一向慢,精雕细琢地正修着呢,男青年不乐意了:“我说快点行不,剃头又不是绣花。”
陈师傅脾气好,不跟人顶嘴,还是慢悠悠。剃完头,男青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,很满意地离开了。
没过两天,听派出所说,当地流窜许久的敲头抢劫犯被抓了。这逃犯平素夜里拿着榔头专敲单身姑娘的脑袋,砸完就抢包,已经把两个人敲成重伤了。据说,之所以能把他抓到,是因为警察巡逻的时候,在路上见到一个男青年,穿得挺体面,脑袋上却顶着个劳改头,于是上前盘查。那男青年一个心虚竟然袭击警察,结果被当场按倒。
这件事情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谜。那时候才零几年,劳改头甚是扎眼,走在路上确实容易受人盘查。可那个男青年既然是逃犯,自然知道这个道理,怎么能任由陈师傅把他的脑袋剃成这样呢?
一直到理发店关门拆迁,我都没搞清楚这件事情。直到去年,那个曾经是青年,现在已经是中年的学徒来我们小区开了个理发店,我才搞清楚。
原来,陈师傅以前是法医。他翻开领子,看到领子上有些微喷溅的血迹,又看到男青年手臂上有针眼,就猜到了几分。那时节吸毒的人用的都是海洛因,不像冰毒,所以用“笔”的远比用“板”的多。
可那男青年虽然是个瘾君子,但那身板打陈师傅总是富裕。于是陈师傅就给他使了个阴招。发挥剪发成粉的功夫,把那男青年的发根给剪坏了一半。初时看不出来,可洗洗头、拽一拽,头发就会掉落下来。那男青年前脚刚走,陈师傅后脚就给派出所打了电话,请他们关注一个剃了劳改头的魁梧青年。
“那要是认错人了,这人不是罪犯怎么办?”我坐在理发椅上,让理发师给我吹头发。
“不是也没办法了,只能给人赔不是啦。”理发师吹完头发转身看我拿着一百块钱哭笑不得:“这年头现金用的都少了,我这一上午都找不出零钱来,这样你扫个二维码吧。”
“嗨,说着以前的事还总觉得是以前呢,我转账给你。”
“转账一遍又一遍的,你这剪头发的频率都是VIP客户了,这样,你扫一下会员流水账这个二维码,成为我的会员,一百块钱存账号里,下次来直接扣钱,扣钱有微信通知。”
我看着墙上“会员流水账”的海报宣传图感叹:“这要是在陈师傅那个时候就有这些工具可以用,那可不得了。”
“是啊,那时候还有记账的问题,陈师傅的记账本那么厚,能砸死人,现在都在手机里咯,还不用下载APP,关注公众号就行。”
我看着手机里的扣款通知,挥手道:“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活法,现在就得这样。我走了。”
“好嘞。”